三、作为人文系统进化机制的教育
拉兹洛认为,“人类文化的发展是由于手段逐步转化成目的而造成的”。从发生学角度看,文化最初是作为一种生存手段而产生于人类的生存斗争中的。这里说“手段”,不仅是功效意义上的工具,而且包括可能只是喜好或者只是相信具有某种功效意义的“方式”。文化“一旦产生出来,它就开始了自己的生命历程”,成为比生存工具具有更高质态的东西,成为一种超越了个人生物性生存的社会性的东西,成为一个相对独立的系统——人文系统。⑩
这个相对独立的人文系统一经产生,社会生物进化过程中宏观系统和微观系统共同进化的主导关系就颠倒了过来。在生物进化过程中,个体的进化规则服从于物种的进化规则,而物种的进化规则又依附于个体的进化过程;在社会文化进化过程中,社会文化的宏观进化不再依附于个体,同时个体的自反映意识也开始了对宏观世界的再创造。(11)这种转变使进化从社会生物进化转到社会文化进化,人类也从“原来那个自我供养的生物物种,转化成了特别注重知识、美、信仰和伦理的文化物种”。(12)在这里,文化从手段变成了目的,因为人的活动指向文化的进化也就指向了人的进化,人的进化在很大程度上脱离生物性的个体而以相对独立的人文系统的进化形式表现出来。在社会生物进化过程中,个体的发展和物种的发展是直接同一的;而在社会文化进化过程中,个体的发展和物种的发展之间却存在一个中介,这个中介就是文化,个人的发展与人类的发展在人文系统的进化过程中达成了辩证的统一。一方面,人类的发展要借助文化对个人的影响来转化成现实个人的发展;另一方面,个人的发展也要凭借个人对文化的创造和丰富来转化为总体的人类的发展。人的发展的这种现实性和总体性的分离,使得教育的产生成为必要和可能。
在人文系统形成之初,教育就作为这一系统的维持和进化所不可或缺的内在机制而产生了。不同个体之间能够实现经验共享是人文系统得以形成的一个最基本的条件,但不同个体的视界只能相交而不能完全重合,只有通过交往,不同个体才能实现经验的共享。在交往过程中,他人的经验被同化进入行动者的经验结构,从普遍意义上讲,这就是最基本的教育过程。同时,人文系统对社会中不同个体的普遍有效性也需要它通过自身的系统分化产生这样一种机制,这种机制可以把社会宏观的人文系统的意义传播到不同时空下的不同个人的经验结构中去,这种机制也就是普遍意义上的教育。
构成人文系统的符号一意义系统、经验一观念系统、情意一价值系统和行动一规则系统四个子系统之间的相互联系、相互作用,及其在时空上的绵延和发展,都必须以人为中介才能得以实现。教育系统作为人文系统进化机制的最基本的作用和机理,就表现在现实个人的发展和人文系统进化这两个发展进程的相互转化之中。不仅总体的发展向个体的发展的转化,而且个体的发展向总体的发展的转化,都是通过教育过程实现的。
教育过程并不是一个单一的线性过程,其中存在着多重选择,这些多重选择为人文系统进化过程的创造性提供了基础。用一般系统论的概念来说,这种多重选择就是系统进化过程中出现的“分叉”(bifurcation),“当系统从一个方向突然拐向另一个方向,从一种稳定状态到另一种稳定状态,这时我们就说它产生了分叉”。(13)分叉点为系统进化提供了许多(但不是无限)个可能的进化方向,这就是系统进化过程的多元性和创造性的基础。与一般自然系统不同,在人文系统的进化过程中,人的主体性可以作为一种系统内部力量来影响分叉的博弈过程,这就在一般自然系统的随机选择(不排除环境因素)基础上又加入了一定的能动选择,这种能动选择在效用因素之外还为系统定向增加了价值的因素。在这种复杂的进化过程中,教育发挥着不可忽视的重要作用。
首先,人文系统对实践主体的影响是以教育为中介的,而教育的中介作用本身就总是包含了主体对人文系统的能动的解释和选择。其次,教育活动的因素、过程同其结果之间的相关关系也是概率论的,而不是决定论的,所以,同样的文化在不同个人身上产生的结果却可能存在差异性和多样性。就某一具体教育过程来说,这仍然是一个博弈的过程,所谓“教育规律”在这里也只是原则的或者是概率论的,而不是决定论意义上的。教育过程的这种博弈性,决定了人文系统的进化过程在具体地依附于个人发展过程时,也是处处充满了创造的机遇,同一种文化在不同个体那里产生了丰富多彩的个性。再次,个人的个性以教育过程为中介,在共同建构人文系统的过程中又转化为文化的多元性,从而在共同的文化基础上产生出纷繁复杂的文化“变异”,这种变异更是人文系统进化过程的一种创造力量。最后,教育过程本身的多样性也是人文系统进化过程创造性的基本原因之一。在交往行动中,主体之间的相互作用也常常处于不稳定状态,突变随时随地可能发生。不仅个体的发展方向千差万别,而且同一个体的发展也往往会出现突然转向另一方向的变化。在每一个分叉点上,个体的发展总是不可逆地进入许多条可能路径中的一条。因此,在共同建构人文系统的交往过程中,主体之间的相互作用变动不居,人文系统进化过程因而也处处都可能发生创造性的变化。
作为人文系统的进化机制,教育系统的运行过程表现为前文所说的人文系统四个基本子系统以人为中介、以人的活动为主导,密切联系,相互作用,互相转化,从而实现人文系统的结构与元素的演化及其在时空上的绵延的过程。在这里,个体的发展与总体的发展实现了辩证的统一。只有运用这种辩证法的全面的眼光看问题,我们才能合理地解释个人发展与人类发展的关系。正像一般系统论的创始人贝塔朗菲所说的那样,“人类社会不是由内在本能支配、由主导的整体规律控制的蚂蚁或白蚁的群体。它的基础是个人的成就,而且个人如果只是社会机器的齿轮,它注定要灭亡。”(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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