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历史,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RNET经历了三代演进:从IPv4的CERNET,到IPv6单栈的CERNET2,再到如今以未来互联网试验设施FITI为代表的CERNET3。这一进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源于自1998年中国首个IPv6试验床建成以来,持续二十余年的实践与探索。它深刻地揭示了一个道理:IPv6的未来,必须依靠自主、扎实的逐步推进。
CERNET网络中心副主任、清华大学教授 李星
IPv6单栈是互联网演进的必然趋势
当前,全球IPv6部署已步入快车道,形成不可逆转的潮流。在这一浪潮中,中国的部署规模可观,但仍有提升空间。值得一提的是,亚太互联网络信息中心APNIC等国际机构的测量方法可能受地缘政治因素影响而存在偏差,因此,构建更客观、科学的评估体系,对于准确判断发展态势、增强中国的国际话语权具有重要意义。
向IPv6单栈的演进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于对现有技术路径的深刻反思。长期以来,双栈技术作为主流过渡方案,虽为人熟知,却存在固有弊端:它要求网络层及以上全面升级,成本高昂且复杂。同时,它还存在木桶效应,即整体安全性取决于IPv4和IPv6中较差的一方。相比之下,纯IPv6单栈架构不仅建设运维成本更低,更能为未来网络的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正因如此,国际主流技术社群已明确将IPv6单栈视为未来方向。2016年,因特网体系结构委员会(IAB)就指出,未来互联网标准不必强制兼容IPv4。2020年,美国白宫办公室发布命令,指出双栈模式存在安全隐患。2021年,我国网信办也发布了《关于加快推进互联网协议第六版(IPv6)规模部署和应用工作的通知》,制定了清晰的“IPv6单栈”演进路线图,目标是在2030年左右完成向IPv6单栈的过渡。这一坚定部署在国际上产生了广泛影响,彰显了中国引领下一代互联网发展的决心。这些共识共同凸显了向更简洁、更安全的IPv6单栈架构过渡的紧迫性。宏观数据也印证了其合理性:通常,更高的IPv6普及率与更高的人均GDP水平呈现正相关。
然而,技术演进不能以牺牲互联网“互联互通”的根本属性为代价。在坚定迈向IPv6单栈的同时,必须确保与全球互联网,特别是“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无缝连接。这一核心诉求,引出了下一阶段的关键命题:如何通过技术突破,使IPv6单栈网络既能保持其架构优势,又能无缝访问现有的IPv4。
翻译技术突破是实现向IPv6平滑过渡的关键支撑
IPv4与IPv6的互不兼容是过渡期的核心挑战,而翻译技术的突破为此提供了关键的解决方案。通过在边界部署翻译器,IPv6单栈网络就可无缝对接IPv4互联网。其核心原理在于利用IPv6的海量地址空间(2^128)嵌入IPv4地址(2^32),实现线性映射。
该架构的优势显著。一方面,其架构更为简洁,只需在边界部署翻译器,内部网络即可率先实现IPv6单栈,大幅降低建设和运维成本;另一方面,它实现了真正的互联互通,使仅支持IPv4或仅支持IPv6的设备能够无障碍通信。
在终端侧,现代操作系统如iOS、Android等已原生支持IPv6-only无线网络,而对于Windows等旧版系统,则可通过检测DHCPv4选项108来实现IPv6单栈。若不支持该选项,则可为其分配IPv4地址,以确保所有终端都能顺利接入。
基于翻译技术,“IPv4可达的IPv6单栈”网络已在多个层面实现规模化部署。校园网是理想的起点,其对内可用IPv6单栈架构降低复杂度,对外则通过翻译器实现双栈互通。这样,内部用户既能享受IPv6单栈的高效与简洁,又能访问外部的IPv4和IPv6互联网资源。
另一方面,建设纯IPv6数据中心和互联网交换中心已成为可能。通过翻译技术,可以动态、高效地调度稀缺的IPv4资源,实现资源的分钟级甚至秒级分配,极大提升运营效率。而在CERNET2等IPv6单栈主干网中,通过分布式翻译器也可实现与其它网络的互联。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关键洞察:IPv4地址可能长期存在,但将以IPv6地址子集的形式嵌入未来IPv6单栈网络之中。
构建安全可信的IPv6网络
安全性是IPv6推广中的关键挑战。IPv4协议设计之初对安全考虑不足,导致源地址欺骗、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等安全问题层出不穷。IPv6的部署则为从更深层次改进网络安全提供了契机。
其中,由吴建平院士团队主导开发的“下一代互联网真实源地址验证体系结构(SAVA)”是IPv6安全领域的一项重大突破。SAVA技术能够在网络入口对数据包的源IPv6地址进行验证,确保其真实性,从而有效遏制基于地址伪造的网络攻击。该技术历经多年发展,已形成一套成熟体系,并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此外,还可以部署新型的IPv6“无地址”技术。它利用IPv6的海量地址空间,通过新型翻译器实现非线性、非平稳乃至基于密码学的地址映射,使得服务器对未授权者完全“隐身”。这类似于武侠小说中的“无招胜有招”, 黑客无法通过传统扫描方式发现目标,从而将攻击面降至最低。该技术源于翻译互通思想,并可扩展至零信任架构。
IPv6赋能AI新生态
人工智能的崛起,尤其是大模型的崛起,正重塑互联网格局。回顾历史,人们最早认为互联网是为每个计算机联网。到移动互联网时代,大家意识到互联网是为每个人联网。而在AI时代,下一代网络的核心将是为“机器人”或“AI智能体”联网。这对网络基础架构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而IPv6是应对这些挑战的基石。
首先,人工智能智能体(AI agents)本质上是服务器而非客户端,需要被全球用户访问,因此必须拥有公有、可路由的公共IP地址。IPv4地址空间(2^32)早已枯竭,无法满足未来海量智能体的需求。唯有IPv6提供的巨大地址空间(2^128)能为每一个智能体分配独立的公网地址,这是AI时代网络互联的前提。
其次,智能体带来的根本性挑战是信任。“在互联网上,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这一隐喻,在AI时代演变为“没人知道与你对话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机器”。人工智能的“幻觉”问题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确定性,使人们难以判断一个错误回答是源于模型缺陷还是恶意攻击。
而要确保AI智能体的可信性,其核心在于加密算法的“签名”。智能体必须有人背书。要实现这种“签名”和背书,可以借鉴现有体系,例如为智能体对应的域名颁发DNS证书。而一个更具前瞻性和根本性的方向,是直接为智能体所使用的IPv6地址本身颁发“地址证书”(Address CA)。
鉴于大模型应用对性能、安全和隐私的极高要求,利用IPv6及其地址映射技术构建各行业的AI专用网络(AI VPN)是一个务实的选择。这种专网能够提供高性能、高安全性、可信、可保障隐私的分布式计算环境,成为关键应用创新的试验场。
迈向IPv6单栈新时代
综上所述,可以得出三个核心结论:
第一,“IPv4可达的IPv6单栈”网络是清晰而务实的未来方向。 它兼顾了当下的兼容性与未来的先进性,是平滑演进的必然选择。
第二,IPv4地址可能会以IPv6地址子集的形式,在未来数十年内继续存续。这既是技术现实,也为我们留下了充足的过渡空间。
第三,未来的工作任重道远,需要持续推动技术创新与应用落地。
展望未来,真正的变革力量源于IPv6、人工智能与开源技术的深度融合。从虚拟现实、量子计算,到自主设备、人脑接口,乃至更远的星际联网与数字奇点,这一融合趋势将贯穿未来数十年的发展进程。只有把握住这一融合趋势,才能在未来数十年的发展中掌握主动权。
本文根据李星教授在乌镇峰会上的报告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