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清华大学原常务副校长、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RNET第一届管理委员会主任梁尤能教授，因病于2025年11月11日逝世，享年90岁。

 

　　从上世纪九十年代起，梁尤能教授的名字便与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RNET的创建与发展紧密相连。正是他以战略家的远见、实干家的韧劲和教育家的情怀，团结各方力量，在一条无人走过的道路上，为中国的互联网的发展，特别是教育科研网的建设与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座。

 

 

 

　　上世纪90年代初，对于大多数中国人而言，“互联网”还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但在世界另一端，美国已经开始建设“信息高速公路”，一场意义深远的网络革命，正为世界带来崭新的曙光。

 

　　彼时，曾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MIT）做过访问学者的梁尤能教授，清醒地认识到，互联网建设对于国家是一个重要的战略机遇，要不惜代价抓住这次机会。早在1984年，他就突破各种阻力推动清华大学校园网建设立项，而该项目也成为了中国高校网络建设的起点。

 

　　时机出现在1994年。国家教委决策并经国家计委批复，由清华大学牵头，联合北京大学、上海交通大学、西安交通大学等十所高校共同建设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RNET，并组建了由教育部CERNET领导小组、CERNET管理委员会和CERNET专家委员会构成的三级管理体制。时任清华大学常务副校长的梁尤能教授出任CERNET第一届管理委员会主任。

 

　　1995年11月， CERNET提前一年高质量完成。验收会上，一向谨慎的专家们给出了极高评价：“如此规模宏大、技术先进的大型项目，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高质量、高速度地提前一年完成了设计和建设任务，为其他大型项目的协作攻关，提供了宝贵的经验。”

 

　　CERNET建设的过程中充满了管委会的远见卓识。建设的过程中有各种挑战，也有各种诱惑，但在关键时刻，CERNET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在CERNET建设之初，一家著名的国外公司曾提出愿意资助2000万美元，条件是采用他们的技术方案来帮助建设。这笔巨资对于当时经费并不宽裕的项目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但梁尤能和CERNET的专家团队在经过审慎研究后，最终决定拒绝这份“厚礼”。原因正很简单——这是最基础的，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一关键决断，源于团队对国际技术趋势的准确洞察：那家著名公司当时并未采用TCP/IP这一未来主流技术路线。如果接受其方案，CERNET后续将不得不走回头路，面临被时代抛弃的风险。这一决定确保了CERNET自诞生之日起就与国际主流技术同频共振，为其后的每一次升级铺平了道路。

 

　　回顾CERNET第一个十年，梁尤能教授曾欣慰地说：“庆幸的是，在这10年中，作为互联网技术领先者，我们每次都作出了正确的选择，从来都没有反复过。”

 

　　一系列着眼于长远、立足于自主的战略抉择，确保了CERNET高起点的技术格局和独立的发展生命线。然而，正确的方向确定后，如何将蓝图变为现实，则考验着掌舵者与团队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智慧——也就是将宏图伟略落于细处的实干精神与团结协作的艺术。

 

 

　　当CERNET的蓝图铺开，如何让十所顶尖高校真正拧成一股绳，成为摆在梁尤能教授面前最现实的挑战。当时业内流传着一种悲观的论调：“这是把十只老虎关在一个笼子里，让他们互相去咬，长久不了。”但梁尤能教授用独特的“团结哲学”打破了这一预言。

 

　　梁尤能教授的核心原则简洁而坚定：“清华作为牵头学校，必须贡献在前，获利在后。”

 

　　这样的理念体现在点滴之间。项目建设初期，他说：“一定要有一个好的环境。”就这样，他力主将清华主楼一进门中厅最好、最显眼的办公场地划拨给CERNET网络中心，为CERNET的发展提供了良好的工作环境。

 

　　他说，要通过贡献，而不是通过控制来赢得支持。“清华在其中起了带头人的作用，团结是需要有核心的，没有核心就没有团结。清华立足于多干事，少占便宜。清华争取来很多项目，根据各家学校在网络建设上的重要性来共享，但有什么缺口清华都会主动承担。如果不能保护其他学校的利益，就没有第二次合作。”梁尤能说。

 

 

　　以关键的“九五”科技攻关项目为例，路由器、网络安全、搜索引擎等核心课题分散在多个高校共同承担，而非清华一家独大。这种安排，既凝聚了各校的顶尖智慧，也通过共享国家级项目的机会，实实在在地支持了各节点高校科研实力的提升，奠定了团结协作的坚实基础。

 

　　现在来看，CERNET是已经持续三十年以上、国内极为少有的高校有组织科研成功典范。作为第一届CERNET管委会主任，梁尤能教授功不可没。可以说，他是这种大团结大协作局面的灵魂人物。

 

　　他所奠定的这种“大团结、大协作”的理念，在解决CERNET生存发展的关键问题上发挥了决定性作用。例如，面对运营初期各高校对通信费用分担的顾虑，作为管委会主任的梁尤能教授没有强行摊派，而是组织各校领导充分协商，最终创新性地确立了“按流量分担成本”的机制，即各接入院校根据实际使用流量的多少来分摊成本。这笔费用在当时对任何一所高校都不是小数目，但正是得益于梁尤能教授所奠定的这种大团结大协作的文化基础，得到了各高校领导的鼎力支持，这一机制才得以落实，为CERNET的长远发展铺平了道路。

 

　　CERNET第一届管委会成员、原教育部科技委秘书长袁成琛这样评价他在CERNET的贡献：“梁尤能教授事业心强，平易近人，德高望重，奠定了CERNET大团结、大协作、大发展的基础。”

 

 

　　如果说联合协作解决了“如何聚众力”的问题，那么如何将有限的投入发挥出最大效能，则考验着掌舵者的务实精神和战略耐心。在CERNET的建设史上，“少花钱办大事”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个被精确实现的奇迹。

 

　　从1994年至2001年，CERNET的建设基本上是依靠五个连续的国家项目滚动推进的：从最初的“示范工程”打下根基，到“九五”攻关进行关键技术研究，再到通过“卫星升级工程”和“八大地区主干网和重点学科信息服务体系”项目实现规模扩张，最后依托“面向21世纪教育振兴行动计划项目”彻底打通传输瓶颈。

 

　　而这五个项目，国家总投资累计不到3亿元人民币。用这笔在今日看来或许仅能支撑一个大型IT项目零头的资金，CERNET团队却建成了当时服务了千万级用户群体的网络。

 

　　“可以骄傲地说，我们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把每一台设备都用到了极致。一分钱掰成两瓣花。”梁尤能教授说。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关键，在于梁尤能教授和管委会高超的项目统筹能力，他将其形象地比喻为“像穿糖葫芦一样”。这五个项目并非孤立存在，每一个项目都精准地瞄准了网络发展当时最迫切的需求，并为下一个项目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形成了紧密衔接、逐步升级的链条。

 

　　梁尤能教授曾引用清华老书记李传信的评价总结自己在CERNET管委会的工作：“一是不贪、二是肯干。”他用行动证明，伟大的事业未必需要巨额的投入，但一定需要极致的用心、科学的规划和务实的执行。

 

　　确保这一系列复杂项目能够高效执行的，正是梁尤能教授极强的执行力。他常说：“抓而不紧，等于不抓。”在项目推进中，他不仅把握大方向，更注重关键节点的落实。无论是讨论技术方案还是审阅阶段报告，他都要求当场厘清问题，反对“回去再研究”的拖沓之风，常亲自逐字修改文档。这种追求闭环的管理风格，使得“穿糖葫芦”般的项目链条得以稳步推进，将宏大的战略蓝图一步步变为现实。

 

 

　　在CERNET波澜壮阔的建设历史中，梁尤能教授不仅是一位目光远大的战略家和脚踏实地的实干家，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作为一名教育者的根本底色。这份底色，体现在他对“人”的深刻理解与大胆托举，也体现在他对教育事业的终极关怀上。

 

　　技术路线的选择关乎网的“方向”，人才梯队的建设则决定着事业的“未来”。

 

　　在CERNET启动之初，梁尤能教授做出了一个在现在看来仍是“石破天惊”的决定：让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让位，大力启用年轻人。

 

　　他亲自做工作，请当时担任网络中心主任的老专家退居二线，将担子交到了还不到40岁的吴建平教授肩上，同时重用的李星教授等专家当时也才30多岁。

 

　　做出这样的决定，他需要承担巨大的压力。但梁尤能教授无惧各种纷纷扰扰的说法，因为无欲则刚。这源于他对项目特质的清醒判断：建设一个全国性的互联网，需要的是不眠不休的攻坚激情、对国际前沿技术的敏锐感知以及充沛的体力，而这些正是刚从海外归来、对互联网有切身体验和满腔热忱的年轻学者们的优势。后来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决策的深远意义。正如原国家教委副主任韦钰多次称赞的那样，“如果没有这批年轻学者的忘我付出，中国互联网的建设步伐可能还要晚几年。”

 

　　2000年，在CERNET发展的关键时刻，梁尤能教授推动体制机制创新，最后经教育部批准组建赛尔公司，为CERNET的可持续发展奠定了重要的体制机制基础，树立了高校产研深度融合的典范。作为首任董事长，他强调“服务求生存，贡献求发展”，为赛尔公司从零起步、艰苦创业、圆满完成国家委托的重任作出了重要贡献。

 

　　这种长期主义的眼光，同样体现在知网前身的创立中。当时他担任清华同方董事长，力排众议支持同方光盘（即中国知网的前身），他说：“即便赔钱也要坚持干，因为建设国家知识基础设施是战略性的。”这种不为短期利益所惑，坚信“对的事情”终将创造价值的定力，正是他作为教育家超越一时一事的格局所在。

 

　　梁尤能教授以战略家的魄力，为中国教育抓住了互联网的时代机遇；以实干家的智慧，将“十只老虎”凝聚成开拓的巨力；更以教育家的初心，将“网络服务教育”的使命贯彻始终。

 

　　梁尤能教授的告别仪式上，原教育部科技发展中心主任李志民深情回忆，“先生虽身居高位，却始终怀揣科技报国、成果转化的赤诚，以‘促联合、上水平、创效益’的坚定信念，亲力协调资源，用‘钉钉子’般的韧劲攻克一个又一个难关。他既坚守清华严谨治学的底色，又兼具开拓创新的魄力，让赛尔网络从一纸蓝图成长为科技成果产业化的实践者。”

 

　　今日，先生擘画的蓝图已化为现实，而其开拓精神与实干风范，更已成为一种宝贵的遗产，激励着每一位教育科技领域的后来者。他所奠基的事业与积淀的文化，是推动中国教育信息化迈向未来的不竭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