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ETF125会议期间，《中国教育网络》采访了多位互联网领域专家，围绕积极参与IETF、人工智能与互联网发展、给年轻工程师的建议等热点议题展开深入探讨。

 

　　互联网专家访谈共有两篇文章，本文为第一篇，受访专家包括：Ole J. Jacobsen、Akira Kato、李星、刘东、马迪、马严、Henry Yu（人物出现顺序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虽然IETF125刚刚开始，但我觉得这次会议举办得很好，深圳这座城市和会议举办地的设施都很不错，给我留下很好的印象。我来过数次中国，而这次会议是我参加过的第114次IETF会议——在125个会议中我只错过了11个。

 

　　上世纪80年代，我开始参加早期的IETF会议，那时参会者不过二十来人；到了90年代互联网繁荣期人数一度激增至两千多人，不少非技术人员参与其中。之后参与人数逐渐回落到一千五百人左右。回顾这段历程，我看到IETF会议发生了许多积极的变化——参与者来自世界各地，越来越多年轻人加入其中，会议的运作也日益规范。

 

　　实际上，互联网的发展初期ARPANET诞生时，没有人过多担忧安全问题，因为它本质上是一个学术网络，大家更关注的是合作与交流。而今天，我们所面对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互联网仍有大量问题亟待解决，例如IPv6的全面部署，以及DNSSEC等安全协议的广泛采用。

 

　　本次会议上我们能看到一些与AI相关的讨论，我们发现了人工智能展现出的巨大潜力——尽管目前仍处于发展的早期阶段。在IETF中，已经有人尝试用AI辅助起草文档。但也随之带来新的担忧，比如AI生成的虚假或误导性内容越来越多，人们已经很难分辨一段文本究竟出自人手，还是由机器生成。但长期来看，我认为AI存在其局限性，不会完全替代人类。

 

 

 

　　在AI对互联网的影响方面，我认为当前的热潮已间接冲击了互联网基础设施。随着CPU和内存需求急剧攀升，硬件价格大幅上涨，服务器的交付周期也从几周延长至数月，这使得不少组织在维持服务质量方面面临挑战。尽管AI尚未对互联网的整体流量模式带来根本性变化，但供应链紧张正对维持高质量互联网运营能力产生负面影响。

 

　　在我看来，IETF会议的核心价值并不仅限于议程上的正式讨论，更多思想碰撞发生在走廊上的非正式交流中，这也是为什么IETF每年要在不同地方举办三次会议。我第一次参加IETF会议是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当时，业界正热烈讨论下一代互联网协议（也就是后来的IPv6）。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互联网先驱们在各个工作组会议的间隙交流观点、阐述见解的场景。从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参与其中、开始撰写自己的互联网草案，正是我想要做的事情。

 

　　互联网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人们又是如何使用它的？这是一个极其有趣且充满未知的研究领域。互联网并不完美，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日本年轻一代对互联网技术本身缺乏兴趣——尽管他们已经离不开互联网，却更多地将其视为一种理所当然存在的工具，很少去思考它背后的原理，他们更倾向于网页和应用程序的设计。然而如果年轻一代不愿投身这个行业，那么互联网基础设施的维护和发展将面临严峻的挑战。

 

　　因此，我觉得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RNET的开拓者吴建平、李星等互联网先驱做得非常好，他们鼓励年轻人积极参与IETF。我希望在日本也鼓励更多年轻人去了解互联网的运作机制，去发现当前存在的问题，并思考我们可以通过哪些努力，让这个不可或缺的工具变得更加完善。

 

　　李星：参与互联网事业需要热爱和长期耕耘

 

 

　　回顾我在IAB（互联网体系结构委员会）任职时的经历，有三个难忘的事件。第一件是参与了开放互联网（Open Internet）宣言的制定。宣言强调了“技术自愿采用”“自下而上的创新”“需要时才合作，有可能就竞争”等原则。经过竞争打拼出的标准才具备生命力。第二件是斯诺登事件对IETF的影响，直接加速了HTTPS加密的全面推进。这件事表明，虽然做IETF标准是技术工作，但跟国家利益，以及全球网络的治理格局都息息相关。如何平衡互联网的开放特性和安全监管，这个矛盾亟待解决。第三件是IANA管理权的过渡。从美国政府商务部管理，转由全球多利益相关方共同管理，这是影响互联网发展历史的重要时刻。

 

　　对参与IETF的年轻专家，我有几点建议：第一，技术一定要深，精通技术是基础；第二，得懂经济，至少会看财务报表，要明白很多问题不光是技术问题；第三，要有开放的态度，多交流，同时，要按照IETF的流程和规则去推进标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要对互联网有真正的热爱，这是一份需要做贡献的事业，不能太功利，需要长期耕耘。

 

　　当前，中国在互联网国际标准领域的参与，“量”已经有了，但“质”还有待提升。新一代的中国互联网专家，要力争做“引领的事儿”，不能只是形式上的追赶。比如，中国专家已经在IAB担任过职务，也有不少工作组主席，但IESG领导层还没有人进入，希望未来在这方面能有所突破。希望有更多中国人能在IETF担任重要职位，在技术潮流上真正实现引领。

 

　　当然，现在的年轻专家也面临着新的挑战：国际竞争加剧，地缘政治是最大的挑战之一。同时，人工智能带来新的技术模式，互联网行业也正面临新一轮洗牌。总之，每一代人都面临各自的挑战与机遇。不变的是，要有远见卓识和技术“直觉”，这种对技术的敏感不是“拍脑袋”做决定，而是基于长期实际运行主干网、校园网的经验积累，对网络问题和需求有深刻的理解。正如IETF文化“大致共识和可运行代码（rough consensus and running code）”所倡导的那样，要解决真实问题。CERNET、FITI正是这样能发现和解决真实问题的理想实践平台，有真实的网络环境，能够支持可持续的项目。要力争在互联网体系结构的关键核心技术上不断寻求突破。

 

　　刘东：开启人机协同新时代

 

 

　　当前，我们正经历从连接人与设备向连接AI智能体的跨越。我觉得智能体互联网和传统互联网最大的区别主要有三点：第一，连接对象变了。传统互联网连接的是人、设备、应用和内容；智能体互联网进一步连接的是具备自主能力的智能体。第二，交互内容变了。过去网络上传输的主要是信息，包括网页、音视频和应用请求等；未来越来越多传递的是能力，是任务意图、上下文语义、能力调用和协同结果。第三，网络关系变了。传统互联网很多时候是“人找信息”“人用应用”，虽然叫网，但大部分其实是上下行流量；而智能体互联网是“智能体找智能体”“智能体协同智能体”，背后是端到端、分布式、东西向流量爆发的新型网络关系。所以我常说，互联网解决的是“信息能连得上”的问题，移动互联网解决的是“人和设备能随时连”的问题，而智能体互联网要进一步解决的是“智能体如何可信协同”的问题。

 

　　近年来，中国方案在全球互联网发展中的角色已经有所改变，我们从过去的参与者正在走向基础设施、标准体系和治理模式的重要贡献者和引领者。过去，大家谈中国互联网，更多想到的是超大规模市场、丰富应用场景、快速工程化能力，这些当然是中国的优势。但今天，中国的贡献已经不只体现在“把应用做大”，而是逐步体现在“把基础设施做强、把架构系统能力做出来、把实践经验沉淀成可复制的公共方案”。

 

　　如果要给年轻工程师提三个建议，我认为,一要了解AI、使用AI，做AI时代的原生工程师；二要重视基础能力，要懂底层规则和系统架构；三要做跨界跨国工程师，要了解业务形态产业趋势的同时，多参与类似IETF这种国际讨论和交流。

 

　　未来，我认为不是“机器替代人”，而是“智能体放大人”，人的能力将全面提升。十年后的社会，每个人身后都有多个智能体协同辅助，每个组织后面也将有系统级智能体，同时还会有机器人、数字分身，甚至我们还不知道形态的更多社会个体出现，整个社会应该是“人类、智能体、机器人乃至数字分身共同协作”的新型社会结构。人类会更聚焦创造力、战略判断、责任承担和社会治理等方面。

 

 

 

　　我第一次参加IETF大会是2010年的第79届会议，当时我还是一名研究生。那次经历点燃了我对互联网技术标准的热情。从那以后我几乎每年都参会，持续关注并参与RPKI和DNS这两个技术方向的标准化工作。

 

　　激发年轻一代投身互联网基础技术事业非常重要。来到会议现场亲身体验是理解这份事业最好的方式。要真正参与实际工作，解决真实问题，在不断积累中开阔视野，同时在这个圈子里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我看来，年轻人要更好地参与IETF，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入手：

 

　　首先，要有开放的心态，愿意与人沟通，敢于表达自己的见解。学术研究绝不能闭门造车。IETF的氛围相对纯粹，大家关注的核心点在技术问题本身。研究生或刚毕业的年轻人更应该多多参与，他们正处于思维活跃、创造力最旺盛的阶段，最容易产出成果。

 

　　其次，要善于发现和聚焦真实的问题。IETF的技术文化更偏向于解决现实中的具体痛点——当然也有像IPv6这样具有前瞻性的顶层设计，但大多数工作还是着眼于实际问题。那么问题从哪里来？我觉得像中国教育和科研计算机网CERNET的节点单位在这方面就有天然的优势，因为它们运行的是真实的网络。在实际运维中遇到问题、通过研究去解决问题，最终形成可分享的成果，这是一个非常良性的循环。

 

　　第三，英语能力很关键，不能只停留在应试层面，而要注重技术场景下的实际运用，同时知识面也要足够广，才能跟上快速变化的技术讨论。

 

　　第四，要有长期投入的耐心。RFC的制定周期较长，需要持续跟进和坚持。幸运的是，IETF允许个人以灵活的方式长期参与。同时，我也希望通过“菁才计划”这样的项目帮助更多年轻人降低参会的门槛，让他们有机会加入进来，找到属于自己的舞台。

 

　　马严：痛点就是机遇 解决互联网的共性需求

 

 

　　说到AI对互联网标准的影响，我觉得机遇大于挑战。人工智能几经起落，现在是理论、工程、技术几个层面汇聚到一起了。互联网本身也面临很多深层次的问题，可扩展性、服务质量、安全隐私、确定性时延……这些东西不是普通用户能感知的，但做架构设计的人必须考虑。挑战就是机遇，你发现不了挑战，就利用不了机遇。而且智能不应该只停留在应用层。网络层要有智能，芯片层也要有智能，系统层、数据中心、整个架构都要有智能。分层分级地去感知、去判断、去调度，这才是未来的方向。比如节能，以往是简单关停，现在可以基于流量智能判断，在芯片级、板卡级、系统级进行动态的降频、休眠和资源调度，这需要智能；又比如路由选择，未来的智能体（Agent）可以结合更强大的算力和模型，不仅算路，还能感知状态、考虑安全威胁、结合历史规律记忆，选择最可靠、最安全的路由。

 

　　对于年轻的研究者，首先要有远见（vision）。如果没有眼光和远见，就意识不到事情的重要性，也就不会花时间、花力量、调动资源去参与。不参与，就不可能有成长和进步。另一方面，不经历、不摔跟头，也很难真正建立远见（vision）。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文献要去读，但更要亲手在真正的互联网上“跑东西”，把创新放到真实环境里打磨，利用真实场景做开发、研究、测试和验证。只有贴合实际需求、符合行业趋势的创新成果，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才更有价值、收益比更高。不要总盯着别人的成果做改进，要利用校园网的真实场景发现痛点，痛点就是机遇，解决多数人的共性需求，就可能诞生有价值的成果。同时，要以从业者的心态要求自己，眼界要开阔，要有开放的心态，锻炼自己组织、管理、沟通的能力，保持活力与自信。

 

　　我也理解现在很多人担心“AI会抢饭碗”，但我认为，信心是第一位的。“天生我材必有用”，与其花时间担心，不如花时间充实自己。要跨学科学习，拓宽眼界，锻炼观察分析能力、沟通能力和专业技能，要跟上行业前沿，找到自己的兴趣点和机会，时刻为未来的变化做好准备。

 

　　对于参加IETF等国际标准组织，要主动“混圈子”，要长期坚持。这次IETF到中国来开，是难得的机会。希望一线科研人员能有更顺畅的国际交流环境，使优秀研究成果在互联网国际标准舞台上真正站住脚。

 

　　Henry Yu：标准化工作要求同存异 合作共赢

 

 

　　当前，人工智能（AI）就是互联网标准领域最大的热点之一，主要聚焦两大方向：AI for Network和Network for AI。“AI for Network”是指AI技术如何提升网络的自动化、智能能力；“Network for AI”是指网络如何支撑AI本身的算力实现。

 

　　AI的兴起给互联网标准制定带来挑战，主要体现在两方面：第一，借助AI工具生成的文稿大量增加，提高了文稿写作效率，但也给IETF的文稿审核带来了挑战，增加了审核和编辑的工作量；第二，AI提升了网络设备的智能化，智能设备之间的通讯变得非常灵活，这对IETF制定严谨、有约束力的协议是一个新的挑战。当然，AI也给IETF标准制定带来了很大的机遇，总体来讲，机遇是大于挑战的。

 

　　对于年轻研究人员，我有三点建议：第一，IETF非常注重工程实现，参与文稿撰写的同时，需要参与到工程实践中，“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第二，多与业界专家交流，尤其是多去线下交流经验，碰撞思想。第三，要认识到各厂商存在不同技术观点是常态，最重要的是在标准化工作中求同存异，本着合作共赢的态度，推动大家都能接受的标准方案。

 

　　近几年，中国单位和专家在IETF的参与程度呈直线上升趋势，形成了不可或缺的力量。未来，希望中国的研究人员持续参与IETF会议，以开放合作的态度持续提升国际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