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教授要尽可能保存“自我”
东方早报:现在的教授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刘道玉:我的学生易中天说,“中国大学变成了养鸡场。在这个鸡场里,老师根本没有心思好好做学问好好带学生,光忙着生蛋了。”说白了就是利益。听说有的教授和学生打麻将,潜规则是只能输不能赢。当年王国维说做学问有三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此第一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界。“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界。这是王国维和那个时代学者治学的学风。今天有吗?
东方早报:教授又如何能脱离社会环境而独善其身?
刘道玉:我有个学生,日语系毕业,后来旅日,非常棒。1998年来我家谈心,说他们一共有四位教授,打算辞职去西藏面壁。此举的目的是什么?他说:太看不惯了。我说:你们看不惯很好,说明你们有辨别能力,不愿意随波逐流,但面壁能改变什么呢?如果能够改变学术氛围,或者能够唤起管理者的良知,我同意,我也一起去,如果不能,为什么要做无谓的牺牲?
东方早报:那这些只想做学问的教授应该如何尽可能地保全自我?
刘道玉:我的意见是,第一,做好你自己的教学和研究工作,而且要把它做到极致。第二,洁身自好,绝不同流合污。第三,该说的话要说,至于起不起作用,上头听不听,你不必考虑那么多,你说你该说的话,你心里就痛快了,释然了,没有包袱了。
东方早报:这点上,当年被你抢下来留校的易中天算是一个成功的学者,他能在体制内不靠“位子”而活得风生水起……
刘道玉:对。他前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5月22日在北京,他的16卷文集首发,问我能不能来,说他在前言里专门写了我对他的教诲和栽培,我说一定去,哪怕坐轮椅我也去。
东方早报:在你看来,易中天聪明之处在哪儿?
刘道玉:首先他拥有成为一个人才的基本条件,他没有上过大学,自学成才,是个理想主义者,是武汉最好的中学六五届高中毕业生,他不考大学,到新疆军垦农场,他的理想就是解放全人类,当了十年农工战士后他发现,连自己都解放不了还解放全人类?简直是空想。于是抛弃空想,采取现实主义态度,到农垦局第一中学教语文,如饥似渴地学习。他有很强的自学能力和很高的悟性,后来他以同等学历考取武大中文系的美学研究生,毕业后不能留校,毕竟新疆农垦局给他付了三年的工资,再加上是少数民族地区,他必须得回去。要留他,我这个人是不服输的,就打官司,一直打到中组部、教育部,最后说服了他们。易中天留校后做得很优秀,一直到1980年代末,极左思潮抬头,开始打压他,他著作很多,但连副教授都不提,他后来就去了厦大。走的时候来跟我道别,而那时我已经免职受审查了,我说我很抱歉,把你留下来我却没有能力保护你,我赞成你走。到厦大后,他还是保持独立,并不想在体制内获得更多的好处。所以一个人如果进入官场,一心只想往上爬,或者一个人进入商界一心只想要更多的钱,这两种人都不能保存“自我”了。这几十年,我身边的学生和朋友,都在应验我这条理论。
东方早报:易中天到厦大去以后也有一个沉寂过程,属于大器晚成型,可你早预判到了他的成功……
刘道玉:他之所以成功,第一,他绝不期望进入体制内,受干扰他就不能做学问了。第二,广泛的阅读,厚积薄发,他离开武大后,实际上已不再局限于美学,还有文学、哲学、国学、社会学、政治学……都涉及了。这次16卷的文集大概有500多万字,我说“你了不起,今年才62岁,到季羡林那个年纪,能达到50卷”。但我也批评他,他2007年7月7日到我家来看我,我从报上看到他到处跑,就说:中天啊,你现在要做蛙人,不要做飞人,要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