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ETF125会议期间,《中国教育网络》采访了多位互联网领域专家,围绕积极参与IETF、人工智能与互联网发展、给年轻工程师的建议等热点议题展开深入探讨。
本文是第二篇互联网专家采访,受访专家包括:蒋胜、蒋星、Dirk Kutscher、杨晓雅(人物出现顺序按姓氏首字母排序)。
蒋胜:创造条件、长期坚持,增加中国在IETF中的影响力

蒋胜(左一)
北京邮电大学教授,IETF ANIMA工作组主席,中国通信标准化协会网络5.0技术标准推进委员会副主席
我与IETF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千禧年前后,有三个契机。一是1999年我从成都电子科技大学毕业时跟随李乐民院士做毕业设计,读了关于TCP和UDP的RFC793(TCP)、RFC768(UDP),当时觉得RFC如同天书,也第一次对IETF有了印象。二是我在英国伦敦大学攻读计算机科学博士期间的导师是“欧洲互联网之父”Peter Kirstein,他是IETF的先驱之一,我们课题组有参与IETF的传统。三是读博期间曾读到清华大学徐明伟教授的一篇论文,提到中国对IETF的参与仍然太少,对我有所触动。
回国后我加入华为,岗位定位是专职从事IETF标准化制定工作,此后十五年我几乎参加了所有线下的IETF会议。截至目前,我参与制定的RFC共有31篇,涵盖IPv6基础协议、DHCP、移动IPv6、网络管理等领域。2014年,我在IETF创建了运维与管理领域(OPS)的自治网络集成模型与方法(ANIMA)工作组,并担任工作组主席12年。
当前,AI智能体十分火热,但IETF对其仍处于观望状态。实际上,在最近几次IETF会议上已有不少与AI及智能体相关的议题,但截至目前尚未成立相关工作组或BoF(专题讨论会)。IETF有自己的节奏,各个工作组都有明确的章程(Charter),有些章程甚至十年都保持不变——章程划定了一个范围,工作组就在这个范围内持续演进。我们往往可以在边会(Side Meeting)中看到一些火热的议题,少量议题需要培育成熟后才能形成BoF,而从BoF变成工作组也需要长时间的大量讨论。从这个意义上看,IETF本身并没有特别火爆的议题,大多数所谓热点其实是对新场景的响应,比如现在的AI,以及此前的云、确定性网络等。
在我看来,从网络协议分层而言,AI本身位于应用层,依赖互联网提供信息交换,信息交换这一行为与以往并无本质变化。当前的互联网基础设施完全能够支撑AI的应用,人们可以在互联网上畅通使用AI和智能体。当然,局部确实存在对网络的改造需求,例如在智算中心内部对协议进行优化,但在小网中的改动是否要上升为国际标准也需要经历时间的考验。
AI的发展速度太快了,标准制定的周期却很长——在IETF,一篇文稿成为RFC通常需要3-8年。应用往往等不起,比如OpenClaw并不需要改造网络,遇到网络不畅通的地方就会选择稍作等待。实际上,应用往往会默认网络条件无法改变,在现实条件下完成任务。但一旦网络能力获得提升,应用又会以极快的速度将新增的能力“吃掉”。
这就引出一个新问题:为什么应用层涌现出如此多的新需求和新应用,却从未向网络层提出改造的要求?我印象很深的一个例子是2016年火遍全球的一款现实增强(AR)“抓精灵”手机游戏Pokemon Go,当时我们认为它对网络时延和流畅度一定有很高要求,但却没有人向我们这些做网络协议创新的人提出过任何要求,一年后这款游戏的热度就消散了。后来我逐渐意识到,应用层的迭代以月甚至以周为单位,新版本层出不穷,他们从不等待网络层的改变——因为等不起。
在这个意义上而言,AI与IETF在时间周期上是难以统一的。网络的发展往往是研究人员不断评估未来需求,基于预判来推动创新。实际上,不仅仅互联网领域,科学研究通常并非由外部需求直接驱动,而是由科研人员根据对未来的设想来推进。越是基础性的创新,其应用周期往往也越长。2022年,我离开华为来到北京邮电大学跟随张平院士从事高校教育。刚来时,我发现高校很多论文偏理论化,看不到直接的应用价值,现在我逐渐理解了:具有长远意义的基础理论和创新终将经得起时间考验,展现出真正的价值。
对于想要投身国际互联网标准制定的年轻研究人员,我认为首先要对这一行业抱有强烈兴趣。IETF是以个人名义参与的组织,在这里,个人技术能力的积累与沉淀非常重要,需要长期持续的投入。因此,年轻人要怀有强烈的兴趣,能够沉下心,做好长期积累的准备。IETF真正的工作场所并非一年三次线下会议,而是线上的邮件列表。如果要成为有影响力的专家,就不能只专注于自己的工作,还要在邮件列表中积极回复、评价他人的内容,产生贡献和影响力。
在我看来,国内互联网核心技术领域的突出单位,在高校、设备商、运营商中均有代表,分别是清华大学、华为和中国移动。这些单位参与IETF很早,并且持续做出贡献,因此产出的RFC数量也属于第一梯队。
如果中国希望在IETF中提升影响力,就需要国家、单位进行持续的投入,为年轻的研究人员创造条件,同时创造宽松的环境。IETF平均一位专家在持续参与的情况下,需要2~3年才能产出一篇RFC。在这样的长周期下,企业和高校应当制定良好的政策,吸引研究人员进行长期投入,考核标准也应根据IETF的现实节奏进行相应调整。
据我观察,国外高校老师参与IETF的驱动力与国内有所不同,更多是出于个人兴趣,并没有硬性的数据考核要求。此外,他们通过与企业合作也获得了外部项目的激励和牵引。在我印象中,国内以RFC标准为牵引的高校研究基金还比较少见。
从这个意义上来看,清华大学吴建平院士团队多年持续投入并取得高产出,非常难能可贵。北京邮电大学也正在突破,刚刚晋升为国内参与RFC制定第二的高校。
蒋星:智能体互联网时代带来无限机遇

蒋星 思科首席架构师
互联网标准领域最火热的技术趋势毫无疑问是AI,核心围绕两大方向:一是Networking for AI,用网络更好地承载 AI 业务;二是AI for Networking,用 AI 技术支撑和管理网络。
首先,AI技术的发展对网络承载能力提出了新要求。AI业务与传统业务差异很大,其流量大、带宽要求高、突发性强、丢包容忍度低,尽管大部分客户的网络在AI整体投资中占比不足10%,但网络性能和效率直接决定GPU、存储等昂贵资产能否发挥价值。本次IETF会议的大量议程都在讨论数据中心内、数据中心间及云端如何适配高突发、高带宽、低时延的 AI 承载需求。
其次,AI也正在重塑网络运维模式。传统基于规则的自动化主要解决已知的、常见的问题。现在网络规模巨大,信息量庞杂,很多未知或长尾问题是传统自动化面临的瓶颈。而智能体的出现,在自主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方面,其能力已经远超人类,也完全覆盖了传统自动化的盲区。但大模型幻觉是运维场景的致命问题。解决它的核心不是模型本身,而是数据。企业必须首先构建一个统一的知识图谱,把真实业务的数据、关系和属性集中起来,形成一个单一、真实的数据源。将分散、异构的业务数据标准化后,再与大语言模型对接去做智能体运维,幻觉问题就能在很大程度上被控制住。另外,我们不需要为智能体重做所有工具。智能体很聪明,学现有工具的速度很快。与其花很长时间去做新系统,不如把现有工具做适应性改造,在不同平台开发MCP(模型上下文协议)接口,让现有设备和管理平台能更方便地被智能体使用。经过试点,我们发现,智能体可以跨越多个系统定位故障原因,并实时生成有针对性的、真正用于解决问题的AI运维看板,而非仅供展示的静态看板。
第三,从更长期的视角看,我们正从“万物互联”走向“智能体互联网”。未来,智能体会越来越多,可能有几十亿、几百亿个智能体在运行。这就带来了新的架构性问题:这么多由不同人编写的智能体去哪儿找?这就需要一个智能体的交易平台(Marketplace)。智能体需要有标识,如何标识、如何找到它是个重要问题。找到之后,如何像启动容器或虚拟机一样把它运行起来?运行起来后,智能体之间、智能体与传统系统之间如何通信?以及相关的安全问题都需要解决。构建一个面向智能体的互联网,是一个很大、很重要的话题,这也是 IETF 正在重点讨论的方向。
AI 的兴起给互联网标准领域带来了海量机遇,但最大的挑战就是标准化速度跟不上AI的发展速度。AI行业的发展以天、周为单位迭代,这对IETF的标准化速度提出了更高要求。现有流程需要更快响应市场变化。
IETF最大的好处是能带来很多不同的想法,这对打破思维固化非常重要。虽然参与的技术和流程门槛不低,但它没有明确的身份门槛,谁都可以参与,这也是它最大的优点之一。在这次会议上,中国运营商、厂商贡献突出,年轻学生的研究也极具深度,中国已是IETF的重要贡献者。
对于年轻研究者,我建议先找准细分方向、提前做足功课,可借助AI工具快速梳理议题与草案;对于会议举办方,希望能进一步降低参会成本、提供AI辅助工具,降低语言与技术门槛。要提升中国在IETF的影响力,个人层面需要长期持续参与、反复“刷脸”;组织层面则可推动更贴合国内参与者的支持措施,未来甚至可以尝试举办全中文的IETF会议。
关于AI对就业的影响,我认为,AI必然会替代大量工作,但也会创造很多新岗位,这个变化是阻挡不住的,唯一能改变的只有自己。以前可能是AI嵌入我们,现在我们要主动嵌入AI生态,适应并享受AI时代的机遇和挑战。
Dirk Kutscher:IETF和IRTF的大门向年轻的互联网研究者敞开
Dirk Kutscher 互联网工程研究任务组(IRTF)主席(dirk-kutscher.info)
IETF第125届会议圆满落幕。这次在中国举办的会议非常成功,许多参会者对深圳这座城市以及会议设施感到惊喜而印象深刻。本次会议有许多亮点,例如特别安排了多项鼓励年轻人参与的举措,中国的“菁才计划”吸纳了众多学子,同时我们也看到来自马来西亚、巴西等地的学生团体积极参会。
在本次会议中,关于AI的边会(Side Meeting)十分火热,反映出行业对这一领域的强烈兴趣和参与意愿。面对这一趋势,IETF和IRTF正在共同探索应对之道,力求识别出那些真正值得解决的技术问题。
通常而言,IETF(互联网工程任务组)聚焦定义明确、适合协议标准化的议题,而IRTF(互联网研究任务组)则承担更具探索性的角色,更注重真实实验,适合开展长期技术研究与跨学科合作。IRTF的研究周期往往较长,在会议期间,会邀请研究人员展示来自学术或行业研究的最新成果,这样的报告通常不一定产生任何规范性的文件,但通常能收获有用的见解。在IRTF中,决策更多依赖深入讨论,而非商业压力。此外,IRTF涉及的技术问题通常不局限于单一协议设计,而更多是基础架构层面的考量,因此往往需要经过多轮迭代才能达成共识。
我曾表示,希望帮助IETF社区重拾早期互联网的先锋精神。在互联网发展初期,核心设计原则就是连接。整个系统自下而上生长,不受外部设计控制,仅依靠简单的体系结构(如端到端通信)就实现了一个能够随着时间不断演进的系统,人们可以在此基础上自由构建新的应用,并根据需求逐步优化协议。
然而,当前互联网的集中化趋势带来了一系列挑战。大型企业在服务生态系统中占据主导地位,通过用户锁定和数据垄断获取利益,也导致了系统的不兼容。在商业利益驱动下,原本技术上可行的互操作性被刻意抑制,最终形成了所谓的围墙花园。
面向未来,我们需要重建以用户为中心的互联网,思考用户真正想要和需要的是什么,开发出具有经济可行性的服务来实现这一目标。这一点对于今后的AI智能体通信也尤为关键:只有解决好身份归属、权限控制和跨平台信任等问题,才能避免形成AI孤岛,这也是我们需要重新思考的新型互联网基础设施。
在本次IETF125会议中,我们很欣喜地看到有许多新面孔的加入。对于首次参会的新参与者,我建议优先参加IRTF会议和BoF(兴趣讨论组)会议,这类会议通常更加开放,便于新参与者了解研究背景和自由表达想法。
此外,我还有两点建议:一是以实践和勇气克服语言障碍,IETF社区包容且友善,不完美的语言表达并不是问题,持续参会将提升表达能力,面对面的交流也有助于更好地沟通和理解。二是积极参与邮件列表(Mailing List)讨论,不要只是坐在会议室里听报告,试着找出自己感兴趣的主题,尝试起草内容,这种方式将更有效地建立连接,提升自身在社群中的影响力。
杨晓雅:源自中国的国际标准组织未来可期
杨晓雅 国际电信联盟(ITU)电信标准化部门第17研究组(SG17)顾问
目前互联网标准领域最火热的技术趋势就是AI智能体。据称本次IETF会议有多达16个边会(Side Meeting)都在讨论AI智能体相关话题。
AI 的兴起肯定给互联网标准制定带来了挑战。例如现在比较火热的OpenClaw,它本身是一个开源社区的软件,虽然初始版本存在不少安全漏洞,但通过在开源社区的快速迭代,已经推出了比较安全的版本。相比之下,标准组织的反应显得比较“滞后”。从这个层面看,AI带来的更多是对标准制定组织(SDO)本身的挑战。
在这次IETF会上有很多呼吁,希望IETF成立新的工作组(Working Group)来研究AI智能体。但现有组织成员对新事物的理解需要一个过程,而很多开源社区的主要“玩家”目前又并不在IETF的社区框架内。各方意见不同,对问题的理解也不一致,因此关于AI智能体的标准很难快速达成共识,只能留待今后的会议继续讨论。对标准制定组织来说,如何适应新技术要求是很大的考验。
另一方面,产业巨头的赢家通吃,也是标准组织面临的一大挑战。当巨头们的产品占据大部分市场份额,它们所推行的往往就成了事实标准,其他组织只能和它兼容。这就回到了根本问题:为什么需要标准?主要有三个理由:一是安全,特别是涉及人身安全时;二是消费者保护,防止用户在不对等的市场条件下被剥削;三是在相对平等的市场竞争中,为了实现互联互通和明确产品规格标签,各方需要达成共识。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是典型的IETF参会者,而是来自ITU(国际电信联盟)。ITU既可以说是IETF的姐妹组织(sister organization),也可以说是竞争组织。我最早参加IETF可以追溯到2000 年左右,本次来参会,一方面是重回IETF,关注互联网技术热点,观察IETF的组织模式和吸引成员的方式,厘清两个组织的定位差异;另一方面更希望寻求合作,尽量避免重复工作。
关于IETF和ITU的不同,我的观察可能比较独特。国内大公司往往同时参与两个组织,但人员分属不同的团队,这可能和企业内部产品线、研发和标准化部门的设置不同有关。而很多小公司参与了IETF却没参加ITU。核心原因是ITU作为联合国机构,产业界和学术成员的加入需要主管部门审批,门槛高、流程严;而IETF支持以个人身份提交技术文稿、远程参与讨论,对于初始参与者而言门槛更低。当然,无论在哪个标准组织里赢得共识、产出成果,难度都不低。
过去,我们一般在技术成熟期做标准,而随着技术加速发展和产业链的全球化分布,标准化的时机也在提前。还是以AI智能体(AI Agent)为例,对它的概念理解本身就存在着不一致,它是一种应用,还是一种工作负载(workload)?我们要先统一术语、体系架构,继而再推进接口统一。对于AI智能体等新技术而言,标准不断被技术“推着走”,因此我们要不断学习新概念,依赖社群共识,及早地把概念性、架构性的标准先形成共识;而最终的落地实施,还需要不断调整迭代。
对于年轻研究人员,我非常鼓励大家参与标准组织工作,特别是IETF这样门槛相对较低的标准组织。标准制定过程很像研究项目,需要阅读文献、发现问题、提出方案并争取共识。在这个过程中,你能获得比在学校更多的专家反馈,且更面向市场和产品。另外,要提升中国在IETF的影响力,关键在于要有领导岗位,如领域主席等,这需要大量的精力投入。标准化是一个“烧钱”且需要高层次专家的活动,也需要依靠大企业的研发部门和研究院提供坚实后盾。
最后,我想分享一个我思考了十年的观点。在国际标准化领域,以前我们是“摸着石头过河”,而现在,到了“把石头摸没了”的境地,不能再等着看别人怎么做。从历史上看,很多国际标准组织都是产业界依据工业化的需求,在西欧北美等老牌工业化国家发起成立。如今到了人工智能时代,中国的产业也应该发起成立标准组织,吸收国际成员,制定国际标准。关于这一点,我已经向工信部、CCSA(中国通信标准化协会)、国标委以及华为等公司建议多年。在这次IETF会议活动上,很高兴看到已经有由企业自发成立的AI相关标准组织联盟开始出现,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端。
作者:陈茜 项阳